从精度教育到宽度教育

作为教师，尤其是班主任，更多的感到的是对自己工作的不满意。留下最深印象的也多是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。我发现形形色色的问题都指向一个根本点：教育本应该是一个真、善、美的事业，但实际上不真、不善、不美的现象却大量存在。

第一，不真——我们真的是为了孩子的一切吗？

前几年教育界有一个非常流行的口号：“一切为了孩子、为了一切孩子、为了孩子的一切。”先是幼儿园，后是初中，再到高中，校园里很快就都有了这样的标语。这句话很给力——它真正体现了教育的美感。然而，这句话现在几乎要失踪了。这现象似乎不应该发生。但却已然成为事实。萨特说“存在总是合理的”——那么，这个完美口号失踪的合理性何在？

教育其实并不完美，甚至可以说离完美很远。早几年，全国曾经发生过许多次师生、亲子间的严重冲突，有母亲因为孩子不好好学习，将孩子活活打死的，也有孩子为了反抗父母的管教而将伤害父母的，还有学生和老师的冲突、家长和老师的冲突。许多人深深地为这些事件惋惜，更对学生如此激烈地反抗父母、老师而不解。我们忍不住要发出这样的疑问来：“这到底是为什么呢？”

教师之所以发出这样的疑问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坚信：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孩子好，所以孩子应该对我们也好！我们很受伤是因为我们以为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！

可是，现实的残酷性在于，有一部分学生就是恨你——恨家长，同时也恨老师。

更多的孩子在我们苦口婆心的教育中，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。然而我们清楚，我们并没有说服他。我们说的话，真的比不上他的某位同学偶然放的一个屁——那个屁往往能够让他大笑一阵子；我们的金玉良言只能让他呆若木鸡。

是学生呆吗？好像不是。他们一下课那个欢实劲儿，跟狼崽子都有一比；他们对老师的警觉，跟老野兔也有一拼——只要往教室的门口、窗边一站，即便悄无声息，也会有许多双眼睛警惕地看向你。

也许我们有需要反思的地方？

不用太深刻地反思，我们就能发现许多问题。

首先，我们的认识真的已经过时。譬如，当我们给学生讲“如果你不好好学习，你将来怎么生活时”，其实学生已经非常清楚，他的父母已经为他准备了百万、千万家产，即使是家境不太好的学生，也从小就没有为生活操过心，发过愁。以他的生活做参照，我们讲的全是谎言——你怎么能够期待用这样的话语来打动他呢？同样的话，我们的父亲对我们讲时是真的，等到我们对自己的孩子讲时，就是假的了。这就要求我们必须面对现实。而现实的情况是，学生不学习可以生活无忧；不努力也会有个大学上，只要家长肯下劲儿，这个大学可能还真的差不多。

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。我们的所作所为真的只是为了孩子好，为了学生好吗？

我们可以看看，在为了孩子好的标语下，孩子失去了什么？又是谁从中受益？

没有人不承认，在当前的教育中，孩子们失去了快乐的童年——小学老师得到了比其他班高出半分的平均分，学生失去了天真的少年和张扬的青春——中学的老师得到了无用的名望和可怜的奖金，而孩子们失去了对知识的兴趣和前进的欲望。

当然，老师并不是这一切的原罪，他们被家长用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着。家长们不计代价地要得到对未来的良好期待。他们的最高期待就是自己的孩子有一个稳定的收入，可以不拖累家庭，当然能够补贴家用更好。按说这个要求并不过份。但结果，就逼使教师们培养出的最优级产品顶多就是一群高级工作者。

只是苦了孩子们，苦了老师们，也苦了家长们。最后，还苦了国家——国家得不到急需的人才，为什么？因为孩子对知识的兴趣完全消失了——他们没有兴趣去探求未知，也就永远不可能成为知识领域的开拓者——为什么中国的教育出不了大师？——钱学森老人苦苦追问。看着眼前苦苦学习的学生，你就应该知道答案。他们没有兴趣，也就没有持久动力；而成为大师是需要持续钻研，充满兴趣的持续钻研的。

教育本来应该是一项真、善、美的事业，我们不仅要问一句：我们的教育行为立足于真实了吗？

第二，不善——我们是如何伤害学生的？

随着这些年越来越差的生源，有一种现象越来越清晰地展示出来：许多学生不是不想学，而是根本学不成。在他们身上有两种势若水火的东西共同存在：一是令人欣慰的学习状态，二是不可接受的考试成绩。今年我这个班里有一个将这种特征发挥到极致的学生——学习目的很明确，学习很下劲，整天坐在教室里，面对书本，星期天有时也不回家，有问题还经常问老师——论勤奋全班第一；问问题时，涉及到基础知识，他也都知道；可是只要考试，比成绩全班倒数第一。这个学生，从一年级我只担任课任老师时就注意到了，并且跟当时的班主任就是刘老师多次谈到这个学生。刘老师也很迷惑，觉得他真是勤奋，可是成绩也真是差。他也跟学生和家长谈话，始终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。二年级我接这个班，我也弄不懂究竟是为什么，所以一直没有什么作为。而让人不解的是，这个学生总相信下一次考试，自己的成绩就会升上去；无数次的失败，换来的是无数次的继续沉迷。现象和他内心就是如此地反差巨大——他就像一个谜一样令所有人难解。前几天，和这个学生的父亲长谈之后，我终于对情况有了一个认识，但这认识却让我寒心。

他父亲首先说了孩子在初中有多么好。家里对孩子的期望有多么高。而且说，跟他一同上初中的学生，现在基本上都不上学了，只有他还在坚持。而且说，这孩子品质很好，学习非常勤奋。上学期孩子还对他说，春节过后，成绩就会上去的。上个星期回家要了三百块钱，说这三个星期不回家了，要利用星期天的时间好好学习。

我说，确实，孩子确实很懂事，学习也很勤奋。所以，有时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。

他说，我们没有给他压力。我经常对他说，成绩好不好不要紧，你要努力就行了。

我说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孩子的考试成绩特别差。虽然我不忍心告诉你，但是你需要了解实情。我将分班时的成绩和最近的考试成绩拿给他看，两次都是倒数第一。他的眼睛立刻红了，想掉泪的样子。但是他悄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，忍住了。他说，我没有想到他考得这么差。他妈也是小学老师，他的成绩在小学时非常好，初中也常常在年级里排前三名。我们家弟兄几个的孩子只有他成绩最好。说到这里，他的眼睛又红了，想掉泪的样子，只是忍住了。我相信他说的是事实，但孩子所在的学校比较差，在那里成绩优秀的学生，到了高中，到了重点学校可能就不再优秀了。这个道理他没有认识可能也不想认识。从他的话语中不难听出，他其实是将家族兴旺的重担压在了孩子身上的。从他的服装来看，家境不好，身上穿了一件西服，二十年前的样式，手机是早已经淘汰的诺基亚3310；身体也很单薄，眼球很黄，感觉像是肝炎病人，至少也是营养不良。在他的表述中，他的这个初中成绩很好的孩子，没有考上重点中学，家里下了极大的决心，借钱凑齐了选校费，让孩子来二中上学。我能感觉到他的期望给他带来的压力，也能够想象、理解他给予孩子的压力。回想这个学生信誓旦旦地非一类大学不上的神情，一种恐怖浮上心头。

我忽然有一种想法：假若我们所拥有的只是一匹羊，但我们急需的却是一匹马，于是，神思恍忽间，我们拖着我们肥重的身躯就跨了上去。会产生什么效果呢？有时，我想不通的是，体育成才教育非常重视天赋条件，讲究因材施教，而文化上的成才教育为什么就可以完全忽略天赋条件？我曾经教过许多学生，什么都好，女生乖巧，男生青春，可是说到文化课成绩，就一无是处。曾经有一个学生，成绩差得不得了，可是她母亲说，这孩子手工制作学啥会啥；家里有一个小商店，只要她去站柜台，销售额立刻就会增加。我在想，高考的选材如此之逼仄，家长和老师的视野再不宽阔一些，不知道会将多少只可爱的小羊羔会被压跨在身下。培养一匹健康快乐的真羊，还是虚构一匹骏马，然后再将它压垮？这是一个必须要考虑的问题。不将这个问题考虑好，我们就会逼着短腿的菲尔普斯在百米跨栏的跑道上摔个跟头连天，逼着善于跳跃的刘翔跳到游泳池里淹死！在这种情况下，老师的努力越多，对孩子的伤害就越大。有人将“诲人不倦”改为“毁人不倦”，还真是一语中的，一针见血。

我的那位学生，对他有效的挽救方法应该是首先要将超重的压力减下来，回归他羊的身份，然后让他慢慢恢复健康，如果在文化学习上还以骏马的标准要求他，他的将来堪忧。

教育是一项善的事业，我们的教育行为真的符合善的标准吗？真的都是在促进学生的发展、成长吗？佛说“众恶莫作，众善奉行”，我们不想作恶，但我们对于善恶的界定是否明晰？我们是否在为善的意愿下作恶多端？

第三，不美——教育的出路究竟在哪儿？

当今教育的问题很难解决，其原因似乎很综合。教师本来是站在最前沿的，他们充当着直接将学生置于死学然后学死的境地。然而他们不用负责任，教师这样说：我不逼学生行吗？学校逼我呀，不好好干，没有成绩怎么向学校交待？这样看来，学校似乎是罪魁祸首。然而，学校也不用负责任，学校这样说：学校要生存要发展，必须看升学率；没有升学率，学校就无法生存；家长不会同意，社会也会抛弃我们。看来家长才是造成学生变态的原始推动力。但是家长也不会负责任，家长会说：我们不心疼自己的孩子？谁愿意自己的孩子小学近视眼，初中肠胃炎，高中神经病，谁愿意呀？但是，我们不能让孩子在起跑线上落后。现在是知识社会，没有知识等于废人！你看，谁都没有错。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，教师、学校、家长搅在一起，绕成了一团无法解开的乱麻。那么还有谁可以负责任呢？只有学生自己了。确实，他们承担起了所有的责任：近视了，胃炎了，椎间盘突出了，神经衰弱了——身体毁了；厌学了，厌食了，学习兴趣没有了，幸福感没有了——生活毁了，发展的可能也随之毁了。他们负担起了所有的责任，也承担了所有的后果。只是他们再也不能负担振兴国家的事业了，再也不能负担科技创新的重担了，他们没有能，也没有意愿。他们唯求自保，能够像父母希望的那样找一个收入高而且轻松的工作，就谢天谢地！我们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。

别忙，也许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角色——政府！但政府早已从教育中抽身而出，他们推动了教育产业化改革，而教育产业化正是推动教育走向疯狂的魔手。解铃还需系铃人——如果政府将教育统管起来，至少让教育不再成为需要挣钱的事业，让教师不再成为需要挣钱的职业，让教育不再为了钱丧失一切，也许教育会慢慢回归正常。但现在看来，这是不可能的。我们不能解决问题，但是我们是否可以浪漫地想象一下理想的教育是什么样子的呢？我想，我们还是可以天真地想一想的。

我头脑中的理想教育应该是全方位的教育，而不仅仅是学校教育。那样的教育应该放在全社会的角度来考虑。我们可以让学生在社会生活中学会如何生活，同时了解社会需要什么样的人才，同时知道知识的重要性，同时在社会功能的全方位需求中找到自己的天赋所长、兴趣所在和社会需求的结合点。在学制上，幼儿园以培养孩子的集体活动意识为主，兼顾语言交流能力、肢体协调能力等；音乐、舞蹈、美术等都让孩子接触一些。识字和算术要淡化，至少不能和小学的课程重复，以避免形成重复学习，破坏孩子的好奇心。小学生每天的游戏时间要多于学习时间，尤其不能要求孩子掌握知识的精度一定要达到90%以上，做题正确率达到70%就可以，达到80%就算是非常好。小学教学的关键是培养孩子上课时注意力集中，生活中将学习放在第一位的好习惯。切忌采用惩罚学生学习的手段，像罚抄50遍、100遍的方法，这是导致学生厌学的具体原因之一，害人至深。我不知道小学和初中的教师为什么那么喜欢罚学生抄50遍课文、100遍作业，他们希望学生成绩好，却将恶心的经验和学习紧密地粘结在一起——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教育心理学？初中注重基础知识识记，重点学习已经完全被人类证实的可靠的知识性信息。另外，多给学生提供课余时间，让学生接触各种行业，到生活中去寻求自己的学习兴趣所在。初中生每天在校时间不超过6上小时，社会要为学生提供足够的实践空间，包括图书馆，实验园地、实习工厂等。高中教育中强调因材施教，教育家长要理性，不能由着家长的欲望培养学生，而应该根据孩子前期发展安排学生的学习方向。高中生每天在校时间不超过8个小时。其他时间，尽量创造条件帮助学生去发展自己的兴趣，发现自己的天赋。

我认为目前教育最大的问题是：只求分数，不求知识；只求精度，不求宽度——成绩最好的学生，其知识面比成绩最差的学生也宽大不了多少。而科学的知识体应该讲究高度和宽度协调。一个没有宽度的知识体，就像竖起的一座高楼，基座的狭窄已经决定了它不可能上升得太高。过去流行过一个词儿——高分低能。其实低分更低能——高分的学生至少比低分的学生更有自制力，更能控制自己的行为。然而我们的现实是，高分者的能力也高不到哪里去。他失却了宽大的建筑基座，将来的知识大楼也高不到什么地方去。有调查表明，自然科学家出成绩的年龄一般在20到30岁之间，20岁之前要在知识上做好储备。但我们的学生在20岁之前完成了两件事情：一是他们熟悉教材且仅仅熟悉教材，二是他们失去了对知识的兴趣，也就没有发展的可能。这对国家他民族而言绝对是恐怖的事情。

应试教育重视分数，必然重视答题的精度，必然在教材的圈子里打转；素质教育就应该重视知识的积累，重视知识面的宽度。小学教学质量不追求百分，重视考查学生对学习的兴趣；中考命题不划定范围，只要对学生发展有可能有用的皆可在命题中出现；高考也应该如此。考纲或者只应该规定两条：1、所有对人类有用的且已经被人类证实正确的知识都在可考之列；2、所有对学习者未来发展有效的能力均在可考查的范围之内。满分百分的话，得60分就算不错，70分相当良好，80分就是优秀，90分绝对人才，100分谁也别想！

目前应试教育愈压愈奋，素质教育愈提愈颓，划定详细考试范围的作法应该是罪魁祸首之一。毕竟对人类有用的知识是无限的，毕竟人不可能是全才，百分卷，或者有人试图追求百分卷的努力都应该是教育的耻辱！

我们必须从精度教育过渡到宽度教育，不为别的，只为不再让小学生谈起学习就头痛，见到作业就恶心，说起未来就黯然，必须！必须！必须！

这几年，选秀节目那么红火，一个重要的原因，就是它能够真正的让年轻人展示自己的天赋。我想，自由发展——这正是理想教育的可能性之所在。